色‧相‧聲‧搖
陳瑞如
起初我也有這個想法：貝克特太過限制。但在他的框架底下，你是自由的及有極大的可能性。(1)
你除了是一個演員演繹角色之外，你亦是一幅會移動的油畫、一件樂器演奏音樂，三個身份互相有機地、協調地操作著。(2) 在短短十幾分鐘的表演裡，展現和觀照人物的一生。在研究和分析如何演出貝克特的劇作前，最好還是先認識貝克特的生平背景，理解他對生命的看法，然後再思考該劇作所帶給你的個人看法，最後加入合適的個人經歷往往都是最好的門檻。
在《搖搖椅》（Rockaby）這部劇作裡，一如貝克特的其他劇作一樣，舞台指示佔了很長的篇幅，記錄著各項重點，例如舞台要全黑，只見椅子的低沉燈光，以及人物面部進出一個射燈光區。此外，造型、服飾、姿勢、椅子、搖晃、聲音等全部說明清楚。
這是一個女人的獨腳戲，一個老婦人穿著黑色晚裝，坐在搖椅上回顧一生，隨著搖椅搖晃，傳來她自己的聲音，以第三身訴說著她自己和她已過世的媽媽的故事，最後她離去了？還是睡著了？全劇約十五分鐘，分四節，每節開首要說 “More”，是次粵語翻譯為「冇嗱」，一方面是儘量貼近英文原著的發音，另一方面是想保留「繼續」的意思。四個「冇嗱」一次比一次弱，所指的並不是「聲量」（volume）的強弱，而應該是「能量」（energy）的強弱。
坐在搖椅上搖晃的老婦人，這個強烈的舞台意象，可謂是「凝固的戲劇場面」和「凝固的姿勢」的很好例子，它給予觀眾「欣賞畫中圖景的時間」(3)，讓人反過來聯想起搖籃裡搖晃的嬰孩，更有趣地展現和比較老死和出生這兩種既不同又貼近的感覺，再者，貝克特的愛將比利‧維羅（Billie Whitelaw）在排演《搖搖椅》時亦指出，貝克特多次向她提到「搖籃曲」（lullaby）(4) 這個重點，還有這個戲不是有關死亡，而是一個人如何去接受和面對死亡。
V的錄音很重要，必須掌握得宜，否則便營造不了整個劇的氛圍，會很失敗。「既要不著顏色，但顏色仍然存在」(5)，這就是處理台詞的出發點。在正式錄音前，自行錄音很多遍，可惜仍未完全掌握合適的聲調及節奏。到了正式錄音，當天晚上排練場四周有很多雜音，對面的舞蹈室正在上課，不時傳來音樂及舞蹈老師的指導聲，只好等待又等待，直至舞蹈課完結才繼續，足足等了三個小時，最後在排練場的某個角落，在黑布圍繞下以減低噪音，並且關掉所有冷氣，在微弱的枱燈照明下，終於完成錄音，效果理想。從種種的外在刺激，尋找到一種「終於來臨」的感覺，對，就是「最後」、「最終」的感覺！
- 在貝克特的作品中總有一些東西可以超越文本，可以感動人們，挑起人們的情緒，使人感到震驚，有時甚至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。(6)
在演繹V的時候，觀照V如何搖晃安撫W這個自己；在演繹W的時候，透過V的聲音觀照W自己的一生。無論演繹那一個自己，同樣都一種透不過氣的感覺，雖然整個戲有很多「停頓」的時刻，但並不是代表真的可以停低放鬆下來，因為角色人物的狀態非常重要，每一個「停頓」意識仍然存在，甚至往往是進入另一個狀態之中，直到最後一節，頭慢慢下垂，靜止，燈光漸滅，之後，我認為應該是從頭再來，或者是另一個更微弱的章節的開始。隨帶一提，每當我聽到V的錄音的時候，真是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，一種難以言喻的厲害感覺。
註釋：
- James & Elizabeth Knowlson (ed.) (2006) Beckett Remembering Remembering Beckett, New York: Arcade Publishing, p.174-175.
- 同(1)，p.170.
- 詹姆斯‧諾爾森文，約翰‧海恩斯攝影，王紹祥譯，《貝克特肖像》(上海人民出版社，2006年)，第129頁。
- Oppenheim, Lois (2000) Directing Beckett,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, p.15.
- 同(4)。
- 同(3)，第95頁。
【本文摘錄自零九年九月底出版的《貝克特的迴光與足跡》導賞手冊一書】
愛麗絲劇場實驗室
演出日期：2009年9月10至13日
演出地點：前進進牛棚劇場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