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恆輝等待貝克特
香港《文匯報》副刊
文:尉瑋


塞繆爾.貝克特(Samuel Beckett)是20世紀荒誕派戲劇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。1969年,他因「以一種新的小說與戲劇的形式,以崇高的藝術表現人類的苦惱」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。最為人熟知的貝克特作品,大概是《等待果陀》。
香港的愛麗絲劇場實驗室,志在為觀眾帶來前衛和經典的作品,在消費文化盛行的香港,闖出另一條血路。去年的《卡夫卡的七個箱子》獲得評論界一片讚嘆,更奪得香港舞台劇獎四個獎項和第一屆小劇場獎五個獎項。今年適逢貝克特逝世二十周年,導演陳恆輝帶領一眾演員排演《貝克特的迴光與足跡》,帶來貝克特四個短劇,是繼2007年的《貝克特的無聲與呢喃》後的「貝克特系列」第二炮。
在陳恆輝的眼中,貝克特的作品不像其他的劇本那麼寫實,其晚年的作品,越來越短,越來越簡要,所呈現的世界好像很簡單,但裡面的空間很大。2007年,《貝克特的無聲與呢喃》在中環藝穗會演出,觀眾走出劇院,還要到劇場看最後一個劇目——「呼吸」(Breathing)。「整個演出,燈照一堆垃圾,然後有些呼吸聲,全程只有35秒。有人說貝克特寫「呼吸」的時候,剛好是現代主義快結束、後現代主義開始的時候,拆散、解構了所有的東西。」
貝克特不容易明白,不是輕鬆的、寫實的,觀眾容易代入的劇場作品,但陳恆輝覺得,將這麼純粹的一種劇場語言與文法重新呈現在劇場中,恰恰表現出劇場獨一無二的魅力,而這種質感與魅力,非電影與電視可以取代。
從這個意義上說,搬演貝克特,有了一種使命感在其中。
不能改的貝克特
香港人對於「難啃」的貝克特,並非絕緣。2008年的香港藝術節,彼得.布祿克(Peter Brook)的《短打貝克特》(Fragments)在香港上演,門票旋即沽清,向隅者眾。然而,兩位大師在劇場的相遇卻激起了近乎兩極的反應。一方面,布祿克的紛絲們力撐偶像的創作,亦覺得布祿克用極其簡單的方式輕靈幽默地重新詮釋了貝克特;另一方面,大部分貝克特的紛絲們卻覺得無所適從。爭論的焦點在於:布祿克是否有權力更改貝克特的舞台指示,哪怕只是一個動作和幾句台詞?
這個問題放在其他作品身上大概不算一個問題——哈姆雷特到了今年的台北藝術節,都被「偷窺」了(《偷窺哈姆雷特》)。但在貝克特身上,也許因為他的劇本已經極其精簡凝煉,「差之毫厘,謬以千里」的道理無形中被放大了好幾倍。熟悉這位劇場大師的人都知道,他最最緊自己作品的精確度,在他的劇本中,鉅細無遺地對作品的舞台設置、燈光、道具,乃至人物的動作、表情等作出了指示;有時,他對於舞台及製作的說明,篇幅遠遠長於劇本本身。
與這樣一位大師談「精確」,非常合理。
「我自己也喜歡布祿克,但我沒有辦法認同他在《短打貝克特》中的做法。」陳恆輝說,「貝克特對自己的戲是十分審慎的,對準確性的要求非常高。很多導演喜歡拿了貝克特的劇本,然後依照自己的詮釋去重新建構它,但貝克特對自己的劇本要求是十分嚴格的,規定了應該怎麼去做,哪怕改動一點,已經不是那件事。就如同〈搖搖椅〉(Rockaby),一個老女人坐在搖椅上,聽到一把聲音,那其實是她自己的聲音,講述她的過去,你可以想像那種氣氛。但布祿克做的時候,一個女人坐在凳子上自己搖,然後自己講出台詞,這已經是另一個戲了。氣氛也不一樣,演員還加了一些原來沒有的動作,比較comic的,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觀眾看得開心,演員自己也high了。」
看完了《短打貝克特》,陳恆輝在愛麗絲劇場網誌上發表文章《號外.貝克特被強暴了》,也說明了自己在2007年排演《貝克特的無聲與呢喃》時對於忠於劇本的一些考慮。有網友留言說:「謝謝Alice Theatre讓我看到最多的貝克特。」
貝克特與禪修
貝克特的氣場太強大了,他可以用短短的幾個動作傳達人生的蒼涼與荒誕,也可以輕易讓後來的追隨者們籠罩在他的陰影下。與這樣一個對手過招,想要保有自我不被吞噬,很考功夫。
陳恆輝講了這樣一個故事。極簡音樂家Phillip Glass的前妻是一個強勢的女導演,當年她配上Phillip的音樂,排演了貝克特的《終局》(End Game)。《終局》所描寫的,是一種末世的感覺,女導演發揮想像,將場景安排成為了第N次核爆之後的景象,四周「溶溶爛爛」,外面更是戰場的感覺。「結果貝克特很不喜歡,他覺得將那個戲的純粹性太具象化了,反而扼殺了其中的空間。」
「其實我自己也是一個有很強詮釋慾望的人,排演貝克特就好像用緊箍咒鎖起自己。但從2007年第一次向他致敬,到這次,感覺又不一樣。有人說,修禪時,剛開始是見山是山,見水是水;後來見山不是山,見水不是水;到了最後,見山還是山,見水還是水。我記得當時導完《貝克特的無聲與呢喃》時,看到台灣《印刻》雜誌對導演賴聲川的訪問,他說自己導貝克特的作品,就提到了這幾句。當時我不明白,現在,我懂了。排演貝克特,剛開始的時候就是很純粹跟排,到了中間發現不是,於是會自己加了很多很多東西進去,很亂,如同一段旅程裡的彎道與岔路,到了最後,又全部拋開,才去到最純粹的地方。」
這多像一個人生的旅程。晚年的貝克特,惜字如金,若不是經歷了那許多人生的迴轉,又怎麼可能千錘百鍊,去到最精最純的狀態?
當日看排練,不論是〈何事何地〉(What Where)、〈落腳聲〉(Footfalls)、〈劇場速寫II〉(Rough for Theatre II),還是〈搖搖椅〉(Rockaby),都一絲不苟地按照貝克特的劇場指示呈現。那場景氣氛,如同凝止的油畫。貝克特說:No colour but there's colour。我想,觀眾會為那簡煉的姿勢迷,就像旅者鞋上的塵埃,折射出他曾跋涉過的千山萬水。
愛麗絲劇場實驗室
演出日期:2009年9月10至13日
演出地點:前進進牛棚劇場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