寺山修司特集（一）
演劇實驗室‧天井棧敷 （上篇）
陳恆輝
因為兩個人所以我入讀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，而且決志要以導演作為自己的終身職業，他們是費里尼和寺山修司。今年11月初，康文署的世界電影經典回顧 2006 節目三的主人翁是寺山修司。電影作品放映、講座、劇場錄像作品的放映及海報展等，好不熱鬧！我在放映的場地裡，看見很多16年前的「自己」，感懷之際，亦想到這群年輕人可能自此之後愛上寺山修司的電影，但卻未有機會認識到他的「根本事業」即他的劇場世界。因此，我決定執筆寫寫寺山修司，介紹他的劇場及舞台音樂世界。本特集（即特輯）分為三個部份：特集（一）演劇實驗室‧天井棧敷（上、下篇）、特集（二）寺山修司的劇場與電影音樂及特集（三）私人珍藏：寺山修司之物。但作為頭一篇，我應該怎樣開始寫好呢？…就由一則劇場逸事開始吧！
劇場逸事第一則
1973年10月23日號的德國雜誌 Der Spiegel，有一篇有關「劇場暴力事件」的報導。事件的始末是這樣的：一個從日本來到德國柏林演出的前衛實驗劇團，上演一齣名為《邪宗門》的戲。有一晚，一個於當地享負盛名的評論家帶著妻子進入劇場看這齣戲，可是，場內黑漆漆一片，而且煙霧迷漫，由於評論家的妻子有氣管炎，於是評論家就帶著妻子想離開劇場，但卻被穿著黑衣的演員攔截，最終發生衝突。這個前衛實驗劇團就是寺山修司主理的「演劇實驗室‧天井棧敷」。之後，寺山修司亦有做「跟進」的工作，那就是和那位評論家討論有關觀眾在劇場中所處身的位置、身份及其功能，亦即寺山修司的「觀客論」。
這件逸事亦記載於《寺山修司演劇論集》的「觀客席」一章裡。
職業‧寺山修司
寺山修司生於1935年12月10日，是一個多才多藝的文化人、藝術家及評論家。短短的一生中（卒於1983年5月4日，享年47歲），他一個人「扮演」著多個角色，包括詩人、散文作家、劇團領導人、劇場導演、電影導演、舞台劇編劇、電影編劇、廣播劇編劇、作詞人、馬評家及拳擊評論家。因此，他曾說：「我的職業是寺山修司。」他的每個身份都得到卓越的成就，而他的劇場及電影藝術亦得到歐美國家劇迷及影迷的認同與欣賞。
大膽前衛的詩人
寺山年輕時已經寫詩、寫俳句，甚至自製詩集。這位自小失去父愛（其父是軍人，於二次大戰中去世），而且體弱多病的文人，很早就憑其天賦的文采及過人的想像力，在文學界嶄露頭角。而文筆帶點哀愁的寺山，其思想亦前衛大膽，這是由於他博覽群書，令到年輕的他已經有非凡的視野。他在1963年寫了一本書名為《推薦離家出走》（家出のすすめ），大膽提倡年輕人應脫離「家」的束縛而離家獨自生活。此書出版後，陸續有來自日本不同地方的年輕人到他的家拍門，懇請寺山收留他們。慢慢地，若有人失蹤的話，警察就會致電到他的家尋找失蹤的少男少女。當中有些人最後亦成為寺山劇團的成員。
天井棧敷的成立及名字解說
寺山修司在1960年寫了一個名為《血在站立中睡去》（血は立ったまま眠っている）的三幕劇給「劇団四季」，並且由浅利慶太執導，這是寺山最早期的舞台編劇作品。七年之後，寺山修司的校友（早稻田大學）東由多加亦將此劇搬上舞台，還請寺山修司及其妻九條映子去觀賞。戲落幕後，他更熱情及主動地向寺山提出成立劇團，而經過寺山及九條映子二人的細心思量後，決定成立一個風格獨樹一幟劇團，全力發展演藝的事業。至於劇團的名字為何那麼長呢？，根據九條今日子（即九條映子）的 Monsieur‧Terayama Shuji（ムッシュウ‧寺山修司）一書中所說，原本有人提出想用劇團「魔笛」這個名字，但被寺山否決，因為它並不適合劇團的形像，最後席間有人提及天井棧敷這幾個字，於是寺山就將劇團定名為「演劇實驗室‧天井棧敷」。那甚麼是天井棧敷呢？它的意思是劇場內既高且平價的包廂（balcony seating area）的意思，亦來自法國導演馬賽爾‧卡爾內（Marcel Carné, 1909-1996）的電影《天堂的孩子們》（法：Les Enfants du Paradis，英：Children of Paradise）的日文譯名（天井棧敷の人々），這部電影所講的是一群表演藝人的故事，在萩原朔美所寫的《回憶中的寺山修司》（思い出のなかの寺山修司）一書中亦有提及過《天堂的孩子們》是寺山很喜歡的電影，所以就很滿意地把它用作自已劇團的名字。而演劇實驗室這名字是來自1924年設立的，高舉「新劇」（即與能劇及歌舞伎等日本傳統戲劇不同，受西方戲劇所影響的新的形式的戲劇）旗幟的「築地小劇場」的口號：「戲劇的實驗室、民眾的魔術雜耍小屋」（演劇の實驗室、民眾の見世物小屋），所謂「見世物小屋」就是西方人所謂的 Freak show，有奇異的怪人怪獸被展示或演出的地方。而寺山在創團時的口號亦是「魔術雜耍之復權」（見世物の復權），他以一句「奇優怪優侏儒巨人美少女等募集」開始去網羅劇團的成員，設館於渋谷（後遷往麻布）正式開始他的「前衛劇場」工作。
演劇實驗室‧天井棧敷於在1967年1月1日成立，當時的主要成員除了有寺山修司及妻子九條映子外，還有東由多加、橫尾忠則及萩原朔美等。天井棧敷在寺山過身兩個多月後，即1983年7月31日解散。由成立到解散的短短十六年間，為日本的小劇場和前衛演劇的歷史寫下重要的一頁。
劇場逸事第二則
1969年的春天，寺山修司被邀請參加當時西德法蘭克福的「世界前衛演劇祭」，這是寺山修司成立天井棧敷後的第一次海外巡迴演出，他帶了十五位團員演出兩個戲碼《皮草之瑪莉》（毛皮のマリー）及《犬神》。寺山及團員都對是次海外巡迴演出非常緊張，因為他們是用日語演出的，所以擔心西方觀眾不明白戲在說甚麼。話說在演出前十分鐘，寺山及妻子九條映子，靜悄悄地窺望觀眾席，可是卻發現本來成千座位的觀眾席，現在連十個觀眾也沒有！當時他們都認為他們可能早來了十年，外國觀眾還未對日本的前衛戲劇產生興趣。可是十分鐘後幕一開，看見的不再是「小貓三四隻」，而是全院滿座！他們感到興奮之餘亦不明所以然，於是邀請他們來演出的德國導演就向他們解釋，歐洲人視劇場為社交之重要地方，因此觀劇前必先在大堂內「聯誼」一番，戲要開始時才進場。這一次巡迴演出，開始擴闊寺山的視野，亦為之後的世界各地的巡迴演出提供了寶貴的經驗。參與是次演劇祭的還有彼得‧漢德克（Peter Handke）、「麵包與傀儡劇場」（The Bread and Puppet Theatre）及「生活劇場」（The Living Theatre）等等。而這件逸事亦記載於九條今日子的 Monsieur‧Terayama Shuji（ムッシュウ‧寺山修司）一書的243至246頁。
寺山修司與演劇實驗室‧天井棧敷的五個不同時期的劇場風格
以下是演劇實驗室‧天井棧敷的劇團宗旨：
我們認為劇場是罪惡。
我們並不致力於劇場的革命，但是我們將用想像力擊敗世界，將革命劇場化。
天井棧敷已超越過去所有的劇場。
我們，以一個團體，將透過詩和想像力改造這個世界。
藉想像力獲取力量！
(摘錄自《當代》第一○五期，林博華的文章「日本的過激派導演寺山修司」)
在劇團宗旨中經常提到「想像力」與「革命」，而綜觀寺山修司與演劇實驗室‧天井棧敷十六年來所走過的道路，他們的確是貫徹這兩個理念。「月触歌劇団」的高取英將天井棧敷的劇場風格分為五個時期：第一期：「魔術雜耍之復權」
代表作：《青森縣的駝背男子》（青森県のせむし男）（1967）
《大山胖子之犯罪》（大山デブ子の犯罪）（1967）
《皮草之瑪莉》（毛皮のマリー）（1967）
《犬神》（1969）
第二期： 紀錄戲劇（ドキュラマ）
代表作：《拋掉書本吧！往街上去》（書を捨てよ町へ出よう）（1968）
《時代乘馬戲團之象》（時代はサーカスの象にのって）（1969）
第三期： 市街劇及咒術音樂劇
代表作： Yes「イエス」（1970）
《人力飛行機所羅門》（人力飛行機ソロモン）（1970）
《邪宗門》（1971）
《地球空洞說》（1973）
《某家族之血的起源》（ある家族の血の起源）（1973）
Knock（ノック）（1975）
第四期： 看不到的演劇、密室劇、發掘暗黑舞踏的肉體語言
代表作：《鴉片戰爭》（阿片戦争）（1972）
《盲人書簡》（1973）
《疫病流行記》（1975）
《阿呆船》（1976）
《身毒丸》（1978）
第五期： 哲學與現代思想
代表作：《奴婢訓》（1979）
《百年孤寂》（百年の孤独）（1981）
《Lemmings穿過牆壁的男人》（レミング壁抜け男）（1982）
寺山修司的戲劇風格獨特，並不是所有劇迷能夠接受，究竟他受何人影響？
他的劇場及表演理念就留待寺山修司（一）演劇實驗室‧天井棧敷（下篇）再為大家介紹。
2006年11月17日
